小方歸來——盧溝橋事變現場報道第一人方大曾尋訪記
2019-11-11 05:07 来源:

  在盧溝橋、長辛店一帶第二次見到小方的范長江寫道:“我們又常常碰頭,他(小方)的工作情緒愈來愈高漲,身體也愈來愈結實。北方的夏季,他穿著短褲襯衣,自己帶著他的小箱子行李,在平漢路前線不斷地突擊。”

小方歸來——盧溝橋事變現場報道第一人方大曾尋訪記

小方歸來——盧溝橋事變現場報道第一人方大曾尋訪記

  1999年,第一次見到方澄敏悉心保存多年的底片那一刻,馮雪鬆就決定答應這位老人,用拍紀錄片的方式尋找並紀念消失的方大曾。他在工作筆記裡寫道:“我們拍攝此片的目的不僅僅是去尋找一個人,是通過‘尋找’去還原一個真實的熱愛和平與自由的生命……我們試圖依照他的最后旅程解讀抗戰初期一個人的命運和一個國家的遭遇。”

原標題:小方“歸來”

  小方在此次採訪后完成的《盧溝橋抗戰記》中感嘆:“我站在盧溝橋上瀏覽過一幅開朗的美景,令人眷戀,北面正浮起一片遼闊的白雲,襯托著永定河岸的原野,偉大的盧溝橋也許將成為偉大的民族解放戰爭的發祥地了!”

  62年后的1999年,小方的同行、紀錄片導演馮雪鬆意外結緣,開始探尋小方的足跡。20年的尋找之旅中,馮雪鬆陸續拍攝了紀錄片,出版了書籍,推動成立了方大曾紀念室、方大曾研究中心,開展了“方大曾校園行”公益計劃。兩代新聞人的隔空對話中,那個擁有短暫而傳奇一生的小方,仿佛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

  在《以身許國的新聞戰士》一文中,方澄敏回憶,哥哥“身材高大,臉色紅潤,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透露出純正無邪的光芒”,他“好像每天都是樂呵呵的,又好像從不知疲倦”,“他之所以稱為‘小方’,那是因為他童心未失,秉性活潑,喜歡同孩子們在一起的緣故。當朋輩們看到他這個大個子出現在歡蹦亂跳的小人群中時,就情不自禁地親昵地稱他為‘小方’,他自己呢,也認為這個稱呼並不孬。他說:‘方者,剛正不阿也,小則含有謙遜之意,正是為人處世之道,我就是要做一個正直的、於國於民有用的人。’”

  1937年7月10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后的第三天,一位高大的青年騎著自行車隻身穿越炮火,來到盧溝橋一帶,成為第一位到達現場的新聞記者。

  小方的家人習慣通過每天的報紙了解他的蹤跡,9月30日《大公報》刊出《平漢線北段的變化》后,許久不見小方的文章,家人起初也沒怎麼在意。直到年底,小方依然杳無音信,一家人才開始產生不祥的預感。多方打聽,找到已搬至武漢的中外新聞學社(已改名為全民通訊社)詢問,無果﹔聯系《大公報》刊登了三天尋人啟事,還是毫無結果。

  今年是馮雪鬆尋找小方的第20年,他最欣慰的是,方大曾的名字不僅寫入了《中國新聞事業編年史》《中國名記者》《中國攝影大師》等權威書籍,更是被納入《中國大百科全書》(第三版),目前他已完成邀請撰寫方大曾詞條的工作。從最初的一個人,到如今的一群人、一個社會甚至國外,都在關注小方,他告訴記者,《方大曾:消失與重現》《方大曾:遺落與重拾》的英文版即將由中國外文局出版,此外,印地文、韓文版的版權也已被買走,“小方不僅重新‘歸來’了,而且開始從中國走向世界。”(本文照片由馮雪鬆提供。感謝馮雪鬆先生對本文採寫的幫助)

  與此同時,完成了對方澄敏老人承諾的馮雪鬆,沒有停止追尋的腳步,他不止一次感嘆,“每次我以為要為小方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時,這個句號都會變成一個問號,然后變成逗號,然后繼續往下尋找……”紀錄片播出后,意猶未盡的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搜集查閱小方的蹤跡,事實上,也總有一些視線之外的小方作品和故事被陸續發現。比如,小方大學期間兩次被捕的經歷就是近幾年新發現的﹔又比如,前幾年突然發現小方的作品《保定以北》竟被1937年的《廣西日報》節選刊登,可見其在當時的影響之大。

  1936年年底,綏東集寧縣的冬天,范長江遇到了“碩壯身軀、面龐紅潤、頭發帶黃的斯拉夫型青年”小方。彼時,《大公報》記者范長江的經典作品《中國的西北角》已在全國引發強烈反響,而小方還是中外新聞學社的年輕記者,兩人均為採訪綏遠抗戰而來。這是兩位同行的第一次謀面,小方的一個“壯舉”卻讓范長江吃了一驚——他打算告別同行的記者朋友,獨自騎馬斜穿陰山,到綏北的百靈廟繼續採訪。

  據小方的作品《保定以北》記載,28日夜裡他住在長辛店,震耳的大炮“每隔十分鐘發兩響,一直響到次日的天明”。29日,小方離長辛店赴門頭溝,路上遇到自盧溝橋撤退的隊伍,覺得奇怪,問他們盧溝橋是否有人接防,無人答應。不久,又遇到從門頭溝返回的旅客,據說北平與門頭溝的交通也斷了。小方隻覺得“一切情形均與昨日在長辛店所聞者大為相異”,甚至猜測這是“有計劃的神秘行動”。

  瀏覽小方留下的底片,不難感受到妹妹眼中“活潑”“正直”“純正無邪”的他。馮雪鬆告訴記者,上世紀三十年代,正是中國攝影藝壇上一個相當活躍的時期,當時的社會條件下,照相機只是少數“有錢有閑”的人手中的“畫筆”。一些攝影家們追求唯美主義,集中在上海、北平等大都市,熱衷於展示改良過的類似國畫或時裝照的攝影術。而小方的攝影風格和工作方式與之截然不同,用方澄敏的話說,小方“不拍美人照”。他的腳步遍及城市周邊的寺廟古剎、鄉村田野、商埠市集,以及河北、山西、察綏一帶﹔他的鏡頭中多是紀實風格的勞苦大眾,譬如門口的車夫、討生意的小販、蜷縮在牆角下的縫窮者、破衣爛衫的碼頭工人、皮膚黝黑的黃河纖夫、井下挖煤的煤礦工人等。

  駐集寧的湯恩伯聽說小方的計劃,提出派汽車送他,小方拒絕,因為他清楚這段原始狀態下的路程並不適宜汽車行走,他打算騎馬趕路。與今天的記者不同,當年的范長江、小方等戰地記者騎術都不亞於駐守塞外的戰士,在興和採訪時,一位師長就曾稱贊他們:“你們都是武裝的新聞記者啊!”小方在戰地通訊裡提到此事,斗志昂揚地寫道,“不只是新聞記者,中國的全民眾都應該武裝起來!”

  他先翻開了厚厚的《中國攝影史》,結果讓人失望,其中的方大曾沒有獨立的篇章,沒有連貫的履歷,沒有定論和結語,他只是一個被叫作“小方”的年輕人,他的名字只是零星出現在相關聯的歷史事件中。

  但這一切都是假象,抵臨宛平城,東門緊閉,西門半開,在一位於姓巡官的幫助下,小方抓緊時間拍照了解戰況。在盧溝橋的石獅子旁,背著大刀巡邏的二十九軍戰士進入他的取景框,定格為歷史——這些照片后來刊登在《良友》、《申報每周增刊》等許多雜志上。

  范長江也失去了與小方的聯絡,他曾寫信到邯鄲郵局問小方的一個親戚,收到的回信說,小方到保定時正值保定失守,他被迫退到保定東南的蠡縣,在蠡縣曾發出一信,以后就沒有了下文。他在蠡縣寫信給邯鄲的親戚時還提道:“我仍將由蠡縣繼續北上,達到長江原來給我的任務!”

  這一年的7月7日,在馮雪鬆的推動下,方大曾紀念室在小方最后戰斗過的保定順利落成,方漢奇先生為紀念室題寫了匾額。9月,公益活動“方大曾校園行”在清華大學啟動,這是馮雪鬆發起的公益計劃,他希望更多學子尤其是新聞學子認識方大曾。他告訴記者,截至目前,“校園行”已經走進了約40所大學,其中包括美國的紐約州立大學。

  8月初,南口戰役爆發,范長江赴察哈爾助記者孟秋江工作,與邱溪映、小方配合,總轄平綏平漢的戰爭消息。烽火硝煙中,小方獨自一人從保定到南口、居庸關採訪。深入陣地的他看到戰士們肉搏坦克車,“連長帶著兩排人跳出陣地沖向坦克車去……大家不顧一切地攀上前去,把手榴彈往窗口裡丟,用手槍伸進去打,以血肉和鋼鐵搏斗,鐵怪不支了,居然敗走”﹔看到每天都有二十架飛機在空中威脅著,但“沒有一個人怕它……一些臨時工事亦被炮火轟平,居庸關從今以后再也不會看到它的模樣了,有的只是由我們忠勇的抗日將士的血肉筑成的一座新的長城!”

  1995年,抗戰勝利五十周年之際,攝影雜志《焦點》向陳申約稿,對方澄敏作了一次專訪並錄音,首次將戰地記者小方的故事公諸於世。

  小方,盧溝橋事變現場報道第一人,被攝影史學家譽為“中國的羅伯特·卡帕”。他一度與同時代的范長江、徐盈等戰地記者同負盛名,並留下了大量抗戰題材的攝影作品。可惜,就在1937年,年僅25歲的他“消失”在戰地,與這個世界失聯。

  2017年12月,在發現更多史料和照片的基礎上,《方大曾:消失與重現》的姊妹篇《方大曾:遺落與重拾》出版,一個更加鮮活生動的小方躍然紙上。

小方歸來——盧溝橋事變現場報道第一人方大曾尋訪記

  從盧溝橋、長辛店前線回到城裡,小方加班加點撰寫了近七千字的長篇通訊《盧溝橋抗戰記》,洗印了前線拍攝的戰地照片。緊張的工作中,他度過了自己的25歲生日。7月23日,他將文字和照片從北平寄出。不久,8月1日出版的《世界知識》雜志第6卷第10號發表了署名“小方”的《盧溝橋抗戰記》及若干張照片,為世界了解中國全民抗戰發端提供了詳細的第一手信息。此外,《我們為自己而抗戰》《日軍炮火下之宛平城》《衛國捐軀》《民眾慰勞》等專題攝影報道陸續被上海《申報每周增刊》、《良友》雜志、英國《倫敦新聞畫報》等國內外媒體刊發。一系列現場及事后的報道圖文並茂,影響甚廣,尤其是攝影作品反響極大,小方因此被公認為盧溝橋事變現場報道第一人,並被攝影史學家陳申等人稱為“中國的羅伯特·卡帕”。

  就這樣,1937年1月6日,小方和一名士兵同行,向西北方而去。天氣冷得厲害,狂暴的北風迎面吹來,就連同行的士兵都受不住,想打退堂鼓,小方不願半途而廢,便建議士兵自己先回去,士兵看他意志堅決,還是咬著牙隨之繼續趕路了。

  2000年7月,央視科教頻道播出了最早版本的《尋找方大曾》﹔同年11月第一個記者節前夕,素材更完善、內容更充實的第二版紀錄片《尋找方大曾》正式播出。同一年,陳申、馮雪鬆等人策劃,由中國攝影出版社出版的《尋找方大曾——一個失蹤的攝影師》順利面世。

  行走和拍攝中,小方對現實有了更多思考。在一個煤礦區目睹工人們隨時危及生命的工作后,他忍不住在文章中吶喊:“這個世界簡直不允許他們生存在光明中,我想,他們總會得到解放的吧,我這樣企望著,我確信這不是幻想:因為有千百萬的人,正為著人類的光明在工作,在努力,在斗爭!奴隸們也要享受‘人類的生活’了!”

  誰也沒有料到,僅僅兩個月后,名字頻頻出現在國內外報紙雜志上的小方,竟在前線戰火中失蹤了,而他留下的文字與攝影作品,也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幾乎無人知曉。六十多年后在圖書館找到小方作品的馮雪鬆說,當時的借閱單上一片空白,這意味著,小方的作品在半個多世紀中讀者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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